凌晨四点，城市还沉在墨蓝的梦里。街灯是这片混沌中唯一清醒的事物，将他的影子拉长，又缩短，像一种笨拙的默剧。老陈握着他的竹帚，“沙——沙——”，声音很钝，一下一下，刮着夜的底部。这声音太熟悉了，熟悉到几乎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，一种另类的心跳，或呼吸。

 

他扫的是梧桐的落叶。深秋了，叶子黄得透了，脆了，边缘卷曲着，像无数蜷缩的小小手掌。它们从枝头飘落的姿态，总让老陈觉得，那不是坠落，而是一种极慢、极静的飞翔。可惜，飞翔的终点总是地面。他的工作，就是收拢这些金色的、褐色的、失去水分的翅膀。竹帚过处，落叶聚拢，发出干燥的、细碎的悲鸣，随即又归于他身后那片广大的、被规训过的洁净里。柏油路面粗砺的黑色，重新显露出来。

 

扫到路口那盏最亮的路灯下时，他停了。直起腰，用拳头顶着后腰，轻轻捶两下。这个简单的动作，像一句无声的叹息。他抬起头，目光掠过光秃的枝桠，向上望去。天还暗着，但已不是纯粹的墨色，边缘透出一点极淡的、瓷器般的青白。几粒残星钉在那片青白里，很倔强地亮着，仿佛清洁工遗忘在巨大天幕上的、几粒微尘似的银屑。

 

就在这仰望的片刻，他手里竹帚的“沙沙”声停了。世界忽然被一种庞大的寂静充满。这寂静不是虚空，它有重量，有温度，沉甸甸地包裹着这条空旷的长街，包裹着这个停下动作的老人。他忽然觉得，自己和头上那些星星并无分别——都在一个更浩瀚的秩序里，占据着一个微小、固定、沉默的位置，履行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职责。星星擦拭黑夜，他擦拭街道。都是无名的光，照见的都是旁人酣睡的梦。

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某处微微一动，像一片最轻的叶子，落进了深潭。

第一缕真正的晨光，就在这时，像一把最柔韧的金色薄刀，悄无声息地切开东边楼群的剪影。光流淌下来，先漫过最高的屋顶，再一点一点，濡湿他面前这条刚被清扫过的、湿黑的街道。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开始飞舞，它们不再是碍眼的灰，而成了这崭新光束里活泼的、金色的精灵。

老陈低下头，重新握紧帚柄。他扫过的路面，在晨光下显出一种润泽的、安稳的黑色。新落的几片叶子，停在光里，叶脉清晰，像某种精致的浮雕。

“沙——沙——”那声音又响起来了，和远处渐起的、最早的鸟鸣混在一起。他向前扫去，竹帚在身后留下一条光的通路。城市正在醒来，而他将自己，连同那些落叶与星尘，一起扫进了这个寻常的、光亮的清晨里。

此文由南京大贺房地产销售有限公司北苑店 店长曹丽萍分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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